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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班路上的刀切馒头被晒到微信之后

2019/8/14 4:37:14

上班路上的刀切馒头被晒到微信之后

这个话题是我早晨上班的路上拾到的。

  

上班路上选择早点,发现了这家点心店,有一种大大的刀切馒头,一元钱一个,非常实惠。于是,我拍照,发到个人的微信相册。

  

照片是在办公台子上拍的,为了大馒头有个参照物,我有意放在我的茶壶茶杯之间,一比之下, 茶具相形见绌,矮小了很多。但照片发好了,一般得有个照片说明,那微信上的邀请是“这一刻的想法”。我就如实写了几个字:“苏州大白馍,一元钱一个”。一写之下,似乎有点顺口溜的味道,那就不妨再溜几句:蘸点空气,蘸点记忆/红唇白齿检阅我的生活/既饱肚,又节约/低糖低脂无病无灾/有馍有样遭遇何其厚我/文思泉涌/笑面如佛/滋味几多…… 

 

写罢,完成提交。等于是将这个刀切馒头晒了出去。

  

接着,就是检验自己的人品人气了。就像小时候在村口的水塘边,将砸碎的螺蛳放在竹篮子里,碎螺蛳上压半块砖头,篮子沉水底,片刻功夫后轻轻提起篮子,鳞光闪烁,一些不知深浅的小鱼儿就在出水的篮子里焦急地蹦跶。这里的小鱼儿,就形同朋友们的点赞,还有诸多的评论。我这回收获的点赞有一百多个,短评有二十多条,说自己对于这个大白馍的看法,似乎都想吃了。原来记忆深处的这位仁兄可是广结人缘,我晒出的大白馍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大白馍。我不无得意,在跟帖中告知朋友们,说自己正就着茶水撕咬着大白馍,一口一弯月亮,一口一轮太阳。于是,又有朋友对我这个“月亮太阳”的描述表扬。还有朋友对我的“有馍有样”发出会心的微笑。 

 

但是,也有不以为然的朋友。他说转借一位名人的话相送:真正意义上的文人雅士,生活应注重品位,不可太俭省。况且身处富域苏州境大咖圈,干嘛这么节约自虐? 

 

表扬的话,多是出于客气,不可当真,而批评的话,倒是不能不当真的。人家也是为了咱好,善意的提醒,以弥补自己孔雀得意开屏而浑然不知露出屁股的尴尬。我没有及时回复他的提醒,我只是口中像吃了辣椒般丝丝着倒吸凉气,自问:我是不是真的太不注重自己品位?可我原本就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文人雅士,不注重品位也就罢了;但这嚼大白馍,真的就是自虐吗? 

 

关于大白馍,我有过诸多的记忆。这些记忆,如果写在白馍上,估计起码得要一卡车的馍才够。单单写一点它唤醒我故乡“端阳粑”的记忆吧。 

 

我小时候在乡村长大。我所在的乡村,小麦水稻是主粮,但都要上交公粮,自己留下当主粮的,百分之九十五是苕,苏州人叫山芋。这个家里成灾的圆溜溜家伙,不上台面,不够格充公粮,只能自产自销。于是,每年的端午节前后,新麦登场,许多人家会抢着磨粉蒸几锅满月形的大粑,名为“端阳粑”。我的家乡将端午节唤作“端阳节”。端阳粑出笼,此时正是青黄不接之际,这带着田野馈赠的清香细腻和香甜,是乡下此时最美圣物。天地间,似乎惟有它最慷慨,如同传说中救苦救难的观世音。趁着热乎,大人孩子吸溜着鼻子闻着灶头弥漫的香味,边吹气给烫得发痛的手指降温,边舌头大幅度搅动口里的滚烫食物,夸张地大嚼。接着,剩下的端阳粑就不能吃了,成了礼品,竹编提篮里提着,再搭配两把芭蕉扇,走亲戚去,送端阳节去。

 

那时我与奶奶相依为命,我们家不可能自己蒸端阳粑。但我也不必像那些嘴馋的孩子一样,跑到蒸粑的人家门口狗望骨头一样,边咽口水边等着人家赏赐一点嗟来之食;不是我清高,是我知道有人会送粑上门,因为奶奶平日的裁缝手艺,帮助过人家,人家会拿这个来答谢。 

新华社(资料照片)

 

提篮中装端阳粑走亲戚的队伍中,最起劲的是已经订亲但尚未娶妻上门的准新郎。他提篮中有端阳粑加芭蕉扇,条件好的人家还会再加几只鸭蛋,甚至篮外缀一只嘎嘎叫的活鸭子。我那时小,但也喜欢观察这个拎篮子喜眯眯出村的后生仔表情,我想象着他见到未来的老丈人和丈母娘,会不会脸红呢?他如果见到了即将成为老婆的那个她,与她说话吗?估计人家会假正经不搭理他吧。这个我是有参照的,外村来我村的准女婿,即便平时捣蛋叛逆得像野狗,这下子都一个个老实如乖猫,至多不过偷偷瞄那个她几眼,假模假样清嗓子咳一两声,就算是打过招呼了,心满意足地走人。  

 

及至我大点了,后来又写起虚构的小说,就会揣摩这个乐在心里头的后生仔。我想,他提着装有喷香的大白端阳粑去人家,心里不会不坏坏地说怪话:哼哼,哥们今天送你家白胖胖的端阳粑,明天你还我白胖胖的孩儿他妈,赚了,大大地赚了哇!哈哈哈!一得意,他会踢足球一样将手中的提篮踢向空中,连翻两个跟斗,再接住掉下来的提篮。 

 

我是乡下长大的人,我不但知道乡下人的感恩和审美标准,而且我的这种标准几十年没法改变。在当下,都市人都以瘦为美,什么筷子腿,什么谋女郎,什么锥子脸,在我的眼里,始终还是以白白胖胖为健康美,看着美滋滋,看着心里踏实。所以,在那个晒馒头的微信后面,我的小学老师跟帖,问我:有老家过去的汽水粑、锅烙粑味美吗?我回答,故乡恩赐了我一副好胃口,天下凡是能吃的,我都觉得是美食!至今,一碗白米饭,或者一个大白馍,不要一丝菜,我照样吃得两颊生津,有滋有味。  

记忆中的大白馍,就像我人生滋味路上的磨刀石,任何食物,一经其打磨,就能去伪存真,去锈发光,其滋味也就顺势扶摇翻倍! 

 

上班路上拾得的话题,让我繁衍成一则小文,但愿对得起这个端阳粑。端阳节来了还会离去,但这只记忆中的端阳粑滋味,则会久久地萦绕齿颊间,久久不散。